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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西安:旧长安的画皮

            By 续来来 2019-03-29
            马蜂窝旅行家专栏出品    |    已有35376人阅读

            八十岁的外婆,晚上的呼噜声比钟声还响。我们白天去城墙,我忙着拍照,她常常把我一人甩在后面。或者我一个不留心,她又钻进了哪个小店,害我一人在大街上干着急。“她利索得像个男子。”我爸常这么说。于是也丝毫不担心我独自一人带她出门远行。


            (古城西安  Photo by 严磊)

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跨年夜的西安灯火通明华灯溢彩,这个节点和外婆回到西安,可以听钟鼓楼。祈福钟声已经响过12下。就在刚才,钟鼓楼广场上震耳欲聋的电子乐突然停了,钟声几乎踩着DJ那个被掐断的电音接踵而至。多么沉而深远的钟声呀,在这个偌大的西安城里,是黑夜中一波一波的海浪,以钟楼为原点,向外推进,匍匐于路上,游荡于城墙,冲刷掉天上的浮云,洗出了千年前的那个月亮。


            (西安鼓楼的夜  Photo by 严磊

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“你曾外祖父当年也来过西安,呆了十年。”

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一直挂在祖屋墙上那两位老人的故事。两张画像画得极为精细,因为美导致我只记得曾祖母的那张。

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曾外祖父是夜里回来的。从西安到衡阳,两千余里路。曾外祖母听到消息后跑着去迎,一直迎到村口。10年前他走,曾外祖母却是多一步都没敢往前。他们的七个孩子,哭成一团。他跨过门口乡亲为他准备的礼篮,狠着心走了。

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他回乡的消息很快传开了,有人问他这一去十年都做了啥,他只字没提只是避开。回来后的曾外祖父做的第一件事是变卖家产。田、地、山能卖的都卖,能转手的一样不剩。传得更快的还有各种猜测,“哎哟,肯定和他那个老爹一样,在外面输了个精光。真是败家子啊!这么大一个家产就这样败光了”。风言风语传到曾外祖父耳朵里,他也不做任何回应。他做的第二件事情是去学堂报到。学堂的先生走了很久,他去顶上。家里卖的卖、换的换,只剩下一些日常家当,还有好几大箱旧书堆在阁楼里,他也不再看了,他开始忙着修祖宅。他在门口挖了一口水塘,养鱼和浮萍,还有一群闹哄哄的鸭子。儿时我还常去那口池塘游水。等到秋天宅子修好后,他喜欢坐在屋檐下晒太阳。后来又换了我的外公常坐在那儿看书读报。


            外婆生日那天我们电话,我问她有什么愿望,她说想再去西安一趟。这趟,我是来陪她还愿。在市区随意逛了逛,她说要去找一棵银杏树。曾外祖母在院子里种过一棵银杏,只是迟迟没有结果,光长叶。只因曾外祖父去世前说他记得西安那个地方,有一株偌大的古银杏,在郊区的古观音禅寺里。金秋的时候,灿烂如华冠覆顶,飒飒风过,金叶漫天飞舞,刹那芳华。

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这株银杏树现在早已成了网红。只是将网红和我的曾祖父联系在一起,历史给我的想象力出了一道难题。我们租了一辆车,一边闲聊着,一边往终南山开。

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“曾祖父来西安做什么?怎么会四十几岁还想着离乡背井?他吃得了苦吗?”我的疑惑迟迟得不到解答。

            “他可能是来做地下党的。虽然他谁也没说,但后来你大姨在家找出来过一个本子。”

            “那本子现在在哪里?写了什么?”

            “烧了。里面记录了一些他在西安的事,还有他和一些人的合影。但我们也仅仅知道这些。”

            外婆说着说着睡了过去,又响起了呼噜声。我的内心巨震。

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我们来的时间,银杏正好。我看到阳光穿过树叶的身体,在半空中纷纷脱离,就像一场聚会的狂舞片段,它们像是活在另一个时空。她去殿里烧了香,我们在树下坐了良久。


            (大雁塔倒影 Photo by 李伟嘉)

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,太阳强烈,家门口的池塘水波温柔。再回想,如前尘往事般遥远。一个湖南小村里的乡绅不惑之年背井离乡,是什么让他迈上革命之路?十年蛰伏,十年困守,十年后又悄然退场,略带仓促盖上了人生终点的印章。一切都在一场冥冥之中联系在了一起,又在这场冥冥之中最终不知去何处寻踪迹。每个时代,都会给出现成的“最佳选择”,那些选择,大多都是教人明哲保身、别多管闲事。我企图在外婆那了解到更多信息,最终像断线的风筝,拽在手上的只有一个线头。

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几日前与一位长辈在傍晚的江南聊起此事,他劝我打消这个念头。“你找不到了,都断掉,找不到了。”天气预报暴雪将至,环绕四周车马喧嚣。回答很快就淹没在马路上,就像没有人说过。他是国内一流的考古专家,历史可以给出的答案,长者远远比少年要权威和可信得多。我开始怀念那个像铁块一样的西安,至少,它那样坚硬,坚硬得很多事情不容易改变,容易保持要一直倔强寻求答案的脾气。江南,太过聪明。

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谜一样的曾外祖父,一如谜一样的韦应物。一个武将成了花间派诗人的代表,一个湖湘乡绅远走他乡十年最终悄无声息归于故里。

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“孤村几岁临伊岸,一雁初晴下朔风。

            为报洛桥游宦侣,扁舟不系与心同。”

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783年出任滁州刺史写出此诗的韦应物,看到的那只大雁,是否也是一只自南向北的衡阳雁;铁块一样的西安呀,全凭诗,烧成了炙铁。久经捶打的不是诗,烧红那块铁的是如韦应物这般的一腔理想与抱负,是今日老西安人的“杞人”之态。

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夜里,月亮更亮了,更高了,今日的西安更像长安了。当一个个城市愈来愈变成一堆水泥,西安这个曾经13个王朝的国都,在今天,更像一个旧长安的画皮,从钟楼到城墙,从曲江到芙蓉园。城墙完整绵延,护城河上吊桥板崭新如初建,烽火台放弃了防守只保留制高点的辉煌。一切就像一张唐画的影印本。

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停泊在昨日离别的钟鼓楼,好多梦层层叠叠又斑驳。我怀念自己18岁那个漆黑的西安城;怀想曾祖父的西安,就在今晚,再来一杯长安敬明月,再舀一瓢长安敬年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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